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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一绿学院 2014-08-12 11:58

后三峡的重庆:环境与生活的惊世之变


本文是成都城市河流研究会成员应《中国国家地理》杂志之约,到三峡库区考察后撰写而成,已择要刊载于2014年第1期的《中国国家地理》。

2011年5月,当中国国务院讨论通过《三峡后续工作规划》后,长江三峡工程一时又成了国内外媒体关注和报道的热点。一座截断亚洲第一大河、世界第三大河的巨型工程,对自然与社会的显著改变波及大半个中国,的确有理由得到世界的持续关注。而重庆,作为三峡库区的主体,所经受的深刻变化远为其它地区所不及。

泥沙淤积“非常严峻”:忠县滥泥湾成为蓄水以来因泥沙淤积中断的首个航道
2012年和2013年的两个初春,我都去了三峡库区进行考察,在结束考察之际,我都来到了重庆的朝天门和江北嘴,徘徊于嘉陵江与长江汇合口旁的江岸。在春日的暖阳下,为迎接汛期的到来,三峡水库的水正在慢慢退去,朝天门及江北嘴一带的长江北岸,露出大面积厚厚的沙泥滩,而一道更为巨大的沙砾坝像条巨龙,由嘉陵江与长江的合流处直伸入朝天门一带的江心,江北嘴原来通向江边码头的一条水泥公路,下半段已被沙砾坝掩埋,航道已越来越偏向对岸的弹子石一侧。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重庆人,这是我以前不曾看到的景象。

早在2010年10月,重庆航道局航道处主任闻光华就已将三峡库区泥砂淤积对航道的影响称为“非常严峻的问题”,他说,重庆主城区朝天门至江津红花碛的库尾段,由于水流至此逐步减缓,是泥沙淤积最严重的河段,以重庆江北嘴为例,目前的泥沙淤积已经将航道向对岸的弹子石方向推进了80米。朝天门下游约5公里的梁沱,江中的泥沙淤积已经比三峡成库前高了10米。

眼下,江北嘴所在嘉陵江江口,曾被预言的“拦门沙”正逐渐显现,不远处的江中,一些挖沙船正在作业,不知是在疏浚航道,还是为了开采建筑用的沙石。

闻光华还曾提到另外两处严重淤积的地方:一处是忠县的滥泥湾河段;另一处是三峡大坝前。考察中我也去了忠县滥泥湾旁的顺溪镇,江对岸有著名的南宋抗蒙堡垒—皇华城,它位于长江中一个巨大的洲岛上,原来枯水时洲陆相连,三峡蓄水后已成永久性的江中孤岛。长江在此段形成一个巨大的河曲,婉转如太极图形,被当地人夸为“长江第二湾”,并拿来与云南石鼓著名的长江第一湾比美,但这个巨大河曲对于泥砂淤积却是致命的。

滥泥湾的实际情况比闻光华提到的还要严重。2011年5月,由于泥沙淤积体完全封堵了整个滥泥湾航槽,长江重庆航道局关闭了皇华岛左侧的航道,使之成为三峡水库蓄水以来因泥沙淤积中断的首个航道。而在三峡蓄水前,即使是枯水期,滥泥湾的水深也足以通航。据重庆交通大学专家公布的数据,2003年蓄水以来至2010年,滥泥湾的最大淤积厚度已超过50米,淤积量已达1.03亿吨。

蓄水以前,库区上端年均输沙量约4.6亿吨,库区下端年均输沙量约5.23亿吨,上游以及库区两岸支流带来的泥沙都排到了宜昌以下,库区总体冲淤平衡。

据2003年蓄水以来至2008年的观测,由于上游大建水库等因素,上游的年均来沙量已减少到1.98亿吨,但由于三峡水库的拦截,排出的泥沙每年只有0.61亿吨。换言之,原来可以100%通过库区的泥沙,现在约有70%沉积在库区。虽然淤积总量比预期的少,但淤积比例高于预期,而且由于是在库尾、大坝前、弯曲河段以及支流河口等地点集中淤积,对航道的影响已非常严重。

由江北嘴向下游望去,不远处的江岸便是宏大而繁忙的寸滩港,作为长江上游最大的集装箱和汽车滚装码头,它正是为了替代受泥沙淤积影响的九龙坡港而兴建的。如今,寸滩港是否也要因泥沙淤积,而为自身的命运未雨绸缪呢?

地质灾害出现“高发期”:“目前已确认的崩塌、滑坡、危岩、坍岸等地质灾害点已超过5000处。”
国务院的《三峡后续工作规划》把地质灾害防治列为亟需解决的主要问题之一。用国土资源部前总工程师张洪涛的话说:“三峡库区的地质灾害防治是个永恒的主题。”此次我也拜访了重庆市地质环境监测总站的专家,据介绍,从2000年开始的三峡库区地质灾害防治共三期工程目前已结束,国家已投资一百多亿元,完成了511处工程治理项目。现在正转入新的后续地质灾害治理阶段。仅在三峡的重庆库区,目前已确认的崩塌、滑坡、危岩、坍岸等地质灾害点就已超过5000处,其中崩塌、滑坡、危岩就占了约4500处。专家称,最严峻的问题是,已完成的三期治理工程,绝大部分是针对三峡工程蓄水以前查明的地质灾害体,而三峡工程蓄水以后特别是蓄水到高水位以后,新发生的大量地质灾害还急需在后续工作中进行勘查与治理。而且,前三期已完成的治理工程,在经历了高水位的淹没与浸泡后,有的已出现损毁,需要开展后期维护。因此,地质灾害治理的后续工作极为繁重。

监测总站的专家告诉我,自2008年9月三峡工程开始175米试验性蓄水以来,出现了一个地质灾害的高发期,截止到2011年7月,仅重庆库区就发生地质灾害灾(险)情272起。2008年至2009年的蓄降水阶段就发生了243起,其中新生的突发性地质灾害167起,占68%。为此,长江水利委员会要求蓄降水阶段每天的水位升降不超过0.5米,使2009年至2010年、2010年至2011年两个蓄降水阶段的情况有所稳定,发生的地质灾害灾(险)情分别减少到16起和13起。但专家也指出,从2010年以来,水位在175米保持的时间较长,应当警惕地质灾害的滞后效应。

一个雾霭迷茫的下午,我来到巫峡的龚家坊,这里距巫山港直线约4000多米,离巫峡上峡口仅一两千米。当地村民王大妈向我讲述了她目睹对岸崩塌的情景:“2008年11月23日下午四五点钟,当时三峡水库蓄水大概到172米,我在家里听到巨响,我和许多村民都跑出屋去看,只见对岸山坡升起一片烟雾,眼看着大片山坡垮进江中,掀起大浪,大浪冲到我们村子这边的山坡后又回过去,把江边的大片果树及表土都卷到河里,河水都变成了泥浆色,幸好没得人员伤亡。”

这次崩塌的方量达到5万多,激起的涌浪高达13米,并波及到巫山港,使港口部分船舶的缆绳被绷断,港口设施也受到损害。

2009年5月18日,在三峡水位下降过程中,这里再次引发崩塌,又有大约1.5万方的土石滑入江中,使航道缩窄了约100米,一度实行通航管制。

站在江南岸的山坡向对岸望去,本来是植被茂密的绿色山坡,崩塌过后大片山岩露出森然醒目的灰色。崩塌处正在进行治理施工,可以看到来往船只仍然很谨慎地靠南岸缓慢行驶。而就在与崩塌相对的南岸,坡岸被涌浪冲垮和毁坏的痕迹还清楚可见。


消落带引发新问题:“水库的水位涨落和天然河流几乎相反,植被生长节律在水库环境下被打乱。”
此次考察正值三峡水位回落的时候,随处可见的消落带像一条黄灰色的长廊,环绕水库,形影不离。几乎寸草不生的岩壁、土坡与绿色的水面,与消落带之上的绿色山坡形成鲜明对照,视觉感受让人不舒服。回程时,我重访了重庆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的王里奥教授。几年以前,当三峡水位还在135米时,我向她请教过三峡库区水环境与消落带治理的问题。她告诉我,为了解决消落带的景观、水土流失、污染等问题,近几年专家们已进行了大量研究与试验,在本地植物中筛选出耐淹的群落组合,按不同水深环境进行配置,选择一些江岸进行了种植试验。

水库的水位涨落和天然河流几乎相反,天然河流两岸植被生长节律在水库环境下被打乱,加上水库水位剧烈变化对库岸的侵蚀改造,如果不进行人工干预,水退以后植被很难恢复。江北嘴作为重庆主城区的门户,是消落带植被恢复的一个试验点,我看到植被长势不错,除了靠近水面的沙砾滩外,岸边斜坡上的草丛和灌丛已是郁郁葱葱。在库区其它一些重要地点如忠县石宝寨景区,消落带栽种了大片柳树,但水退以后的河岸还是一片枯白的树桩,偶有一些树干上抽出些许嫩叶。王里奥告诉我,消落带植被恢复目前仅在少数地方试点,库区范围太大、库岸线太长,要普遍推行难度太大。

小江又称澎溪河,是长江的一级支流,流经开县,在云阳注入长江。由于小江河床坡降小,两岸地势平缓,所以成为三峡库区消落带最宽的地方。我来到开县新县城旁的小江岸边时,春雨淅沥,还有几分寒意。水位下降之后,两岸露出大片泥滩,滨江绿化带的护岸石坡上也还是淤泥狼藉。开县应对消落带用了另外一种思路,就是在小江上修建被称为“库中坝”的调节水坝。

由开县县城沿小江下行数公里,便到了调节坝,它已基本竣工,并开始试运行。它的作用主要是在库区水位下降时关闸拦水,让大坝以上包括开县县城在内的小江河段始终保持较高水位,形成一个较为稳定的人工湖泊,以改善消落带的景观与环境。开县已经给这个人工湖取名为“汉丰湖”。不过,王里奥教授指出,库区水位消落后,调节坝形成的滞水区将面临水体富营养化、水质恶化的挑战。


水质污染“有升高趋势”:“在巫山港,可以闻到水体发出的腥臭,绿色至墨绿色的水很浑浊。”
三峡水库蓄水后,库区的水华与水体富营养化一直是被关注的焦点。此次考察时,水位已由175米降落到164米左右,但是,这条曾经的峡江急流,在水情、水境、水景方面发生的巨变依然让人触目惊心。你看到的不是一条江,而是死水无澜、一片茫茫,如果没有过往船只掀起的波浪,你根本无法感受水的流动。在河谷相对开阔的地方或者大支流与长江汇合处,就像葫芦的膨大部位,水面宽可至数千米,人们称它为“库湾”,或者干脆就把它叫作“湖”,例如地处巫山港旁、大宁河与长江汇合处的“大宁湖”。

根据三峡水库蓄水以来的多年监测,长江干流的水质在Ⅱ类至Ⅳ类之间,以Ⅲ类水为主,还算较好,但和蓄水前以Ⅱ类水为主的状况相比,已经发生改变。《长江保护与发展报告 2009》的评价是,总体情况基本稳定,但面临水质下降的较大压力,重庆寸滩至奉节河段的污染物含量有升高的趋势。

长江支流的情况则十分严峻,根据《长江保护与发展报告 2009》的分析,2003年蓄水以前,库区长江支流主要水质类别为Ⅱ类和Ⅲ类。2003年蓄水以来,库区支流水质明显下降,在监测的40条主要支流的水质断面中,Ⅱ类水日趋减少,Ⅳ类水增加迅速,并出现Ⅴ类和劣Ⅴ类水。自2003年6月首次在库区发现“水华”以来,“水华”频繁爆发,已成为挥之不去的魔魇。

水华,即水体富营养化导致蓝绿藻大量繁殖,在水面形成厚厚的藻膜,藻类死亡腐败后又分解出有毒物质,并消耗水体中的溶解氧,使水体产生恶臭。这次我去了三峡库区水华最严重的几条支流——澎溪河(开县、云阳)、大宁河(巫山)、梅溪河(奉节)、草堂河(奉节)。给人最深刻的印象,一是死水不流的静止状态,二是河水中绿中带黑的标志性颜色。

由于2012年早春气温偏低,考察时又阴雨不断,所以还未开始出现往年那样严重的水华爆发现象。但在巫山港,仍然可以闻到水体发出的腥臭,绿色至墨绿色的水很浑浊。在码头候船时,旅游公司的几位女士告诉我,前几年到这个时候,水甚至会变成酱色,并发出还要难闻得多的臭味。

水库蓄水后,因回水顶托在库湾以及主要支流形成的回水区,是水华发生的主要地段。因为这里水流极缓,水体交换最为困难。“流水不腐”的成语,用科学语言来解释,就是说水体在流动状态下的纳污能力或者说自净能力比静止的水体要大,因此静止的水体水质更容易变坏。《长江保护与发展报告 2009》用COD(化学耗氧量)、氨氮(水体中的营养素,主要的耗氧污染物)的数据作了分析,与三峡水库蓄水以前相比,蓄水到175米以后,库区水体的纳污能力下降了将近50%。


库区产业空心化:迁建的城镇失去了原址千百年来自然形成的人流与物流的聚集功能
我坐船沿大宁河由巫山上行至大昌镇,随着逐渐靠近上游的非回水区,水体的绿色变得较淡,也更清澈,水质渐渐好一些了。但小三峡(长江支流大宁河)、小小三峡(大宁河支流马渡河)的自然景色已发生了根本改变。原来那种绝壁深涧,一线清流,水清石现的情景,已一去不复返。小三峡的水位抬升了一百多米,水面比以前宽了十几倍至几十倍。我发现以前聚集在码头的那种小游船已全部被淘汰了,现在小三峡里航行的是可坐一两百人的大游轮,小小三峡里原来那种只坐七八人的小木船,也变成了可坐四十多人的机动船。水面空间距离的剧增、水流的静止、沿岸光秃秃的消落带,都使人怅然若失。小三峡旅游公司的工作人员也认为,现在小三峡的景色与蓄水以前无法相比,如果你蓄水以前没来过小三峡,那将是永远的遗憾。从游客数量也可见一斑,在旅游业发展的大背景下,虽然船只运载能力和航行条件都提高了,但蓄水前后小三峡的年游客人次都在七八十万左右,基本没有增长。

船到了大昌镇靠岸,船上的导游反复提醒说大昌古镇到了。但其实真正的大昌古镇已被淹没在上游数公里处,这里是迁建的大昌新镇。迁建时,将原大昌古镇有代表性的二十余户民居及院落整体搬迁至此,形成了新镇中间的一片“古镇”区,它甚至包括了原来的南城门与城墙以及生长在城墙石壁上的黄桷树,可以说是三峡库区古镇保护的一个样本。但是,原古镇民居的产权经迁建后都已变为当地政府所有,现在的“古镇”是被围起来的,设立了几道门,向游客收取门票,“古镇”里迁建的民居,也由政府出租给当地居民经营旅游商业。

在“古镇”门口卖小吃的一位女孩告诉我,她的家就在“古镇”里的温家大院,这是唯一还由原住户居住和使用的院落。温家大院有300多年历史,是大昌古镇中最有价值的古民居院落,搬迁前游客络绎不绝。迁建时,温家大院的主人要求自行迁建,未与政府达成征收协议,因此被拆迁后不能入住安置房,只好又回到迁建后的温家大院居住,但一直被政府要求搬离。

“古镇”里很冷清,大部分的铺面都关了门。一位卖凉粉凉面的妇女告诉我,生意不好做,居民赚不到钱,也付不起租金,很多又搬走了。

大昌新镇也很冷清,行人稀少,很多店铺也关着门。不少当地居民聚集在码头上和古镇门外,向游客出售煮熟的鸡蛋、花生、土豆、红薯等。但当天仅有我们一船约百余人到岸,据说人最多时一天也不过一千多人。一位卖花生的老太太说,等了一整天,三元钱一袋的花生一袋也没卖出去。

库区产业的空心化,在一定程度上,也与迁建的城镇失去了原有地理环境下千百年来自然形成的人流与物流的聚集功能有关。新选的城址首先考虑的是有没有地方可建,而很难去充分满足它的区位功能。虽然很多城镇首先立足于后靠,尽量选择在原来老城上方较高的坡地,但因地形更陡、建设用地受到限制,地质灾害风险也更大,如巫山、万州、涪陵等。有的城镇则不得不远离了原来的城址,如果地形比较平缓,那还是幸运的,如云阳、开县等。而奉节就不太幸运,不仅离原来的地标——夔门更远,远离了具有交通枢纽意义的梅溪河与长江的汇合处,而且受地形限制,县城被分割成几块狭长的区域,给城市交通带来不便。

水面宽度的大大增加,也使库区居民点或城镇之间的交通距离被拉大,需要更多更长的桥,在“库湾”区也需要绕行更多的路,使农村的分散居民出行更不容易。我从巫山出发去考察巫峡中的龚家坊崩塌时,就沿着“大宁湖”岸边的曲折山路开了近一小时的车,而在以前,从巫山乘渡轮过江到南岸只需要几分钟。


极端气候“连年出现”:“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蓄水以后气候变化很大,但没有人说气候变得更好。”
三峡水库对库区气候的影响,在工程论证时并未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话题,而且一般认为巨大的人工湖将使库区冬暖夏凉,气候变好。但是水库蓄水后,重庆库区连年出现例如2006年夏季的罕见高温干旱、2004年以及2007年的持续暴雨等极端灾害事件,从而引发了三峡水库对气候影响的激烈争论。

每遇当地居民,我都会了解他们对蓄水前后气候变化的切身感受。有意思的是,除了少数人认为气候变化不大以外,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蓄水以后气候变化很大,但没有人说蓄水后气候变得更好。他们说现在夏天更热了,冬天更冷了。以前夏季最高温度通常是38℃左右,而现在高于40℃是常事,并且持续时间很长。另外,重庆历来因秋冬季节多雾而被称为“雾都”,但我所访问的库区居民都反映,三峡水库蓄水后,雾天明显减少了。

水域对气候的影响也一直是科学家关心的问题。我国的气象学家傅抱璞曾根据中国十几个水库、天然湖泊以及河流所在区域气象观测数据的分析指出,深水域全年都有增温效应;在我国的季风区,水域上和沿岸陆地上一般是夏季和年降水量明显减少,冬季降水略有增加;水上风速一般都比陆上平均增大50%。以新安江水库为例,水库建成后,库区附近的年降水量减少约100毫米,其中水库中心可能减少150毫米左右(11%),而水库周围山区降水增加,个别地方可增加100至200毫米以上,但整个流域范围内的平均降水量变化不大。换句话说,水库会使周边的气候差异增大,一些区域会更旱,一些区域会更涝。

分析三峡水库对气候的影响,难点在于水库蓄水至今仅十年,而气候统计平均值至少需要30年的观测资料来计算。蓄水以后库区的气候变化究竟是蓄水造成的,还是气候多年变化的一种反映,有时很难分清。尽管如此,中国气象局国家气候中心的陈鲜艳、张强等专家仍然用蓄水后2004年至2006年的资料和2000年以前30年的资料进行了对比,他们认为这可以作为认识蓄水以后气候变化的一种参考。根据库区沿江12个气象站的观测,三峡水库蓄水后,各站年降水量均有减少,其中奉节站和鄂西站比常年平均减少了20%和27%,在空间上库区奉节至宜昌段的年降水量较常年偏少10~20%;而年平均气温,各站都有增加,其中近库区和远库区的年平均气温差值突然增强,统计分析表明它是由水域面积增大导致的气温变化所致,而且原来以为的夏季降温效应并不明显,总体表现为增温。


最好的农作区被淹:“三峡水库蓄水到175米以后,淹没的是最好的脐橙和榨菜种植地。”
历史上,长江沿岸不仅是城镇和村落的聚集带,也是最富庶的农作区,出产许多著名的农产品,在重庆境内,素享盛誉的就有奉节脐橙、涪陵榨菜。三峡水库蓄水以来,对这些农产品的种植地和当地农民有什么影响呢?

说来也怪,尽管看上去很多地方地理条件差不多,但最好的奉节脐橙、涪陵榨菜只产在一小块特定的区域。

奉节脐橙似乎和夔门有缘,最好的奉节脐橙产地都集中在夔门附近,包括白帝、草堂、朱衣、永乐等地。在长江边的白帝镇附近,村民还告诉我,最好的脐橙产地都在海拔600米以下,其中又以紧靠长江的海拔最低的“黄砂土”地带最佳。三峡水库蓄水到175米以后,淹没的是最好的脐橙种植地,土地主要在175米以下的村民损失最大,村民说以前人均六七分地,脐橙地超过一半,土地收入主要靠脐橙,现在人均土地仅二分左右,全村的脐橙种植地甚至少损失一半以上,收入也大受影响,而600米以上并不适宜发展脐橙。

在草堂镇的草堂河支流,村民也对我说,175米以下淹掉了品质最好的果树,清库时只有少量移栽到175米以上,大部分都被砍掉。海拔越高,脐橙的品质和口味越差。村民还拿出不同高度出产的脐橙让我品尝对比。

重庆的专家还告诉我,水库蓄水后,库区气温、湿度、降水、风力等诸多因素变化对脐橙品质的影响,也是他们担心的问题,现在也出现了一些脐橙皮变厚、水分变少、贮藏期变短的情况。

涪陵榨菜在地理上的确和涪陵形影不离,最好的榨菜产地分布在涪陵附近长江沿岸的清溪、珍溪、南沱、百胜、李渡等地。

在珍溪的一家农户,一位老大爷正在喂鸭子,他的儿子正在旁边的屋内修补鱼网,老大爷说现在是禁渔期,不能捕鱼,要等到五月份以后。说到三峡水库蓄水以后的变化,他只是叹了一口气说:“水涨起来,不安逸啰!”我问路旁山坡大片栽种的是不是柑桔树,他说不是,是荔枝树,最近引种的。

在百胜镇的八卦村,村民告诉我,海拔300米以下是种榨菜的最佳地带,尤其是原来靠江岸的土质最好,每亩可产榨菜万斤以上,而现存的海拔175米以上的土地,榨菜亩产只有五六千斤或六七千斤。村民说,三峡水库蓄水以前,乡政府也曾组织把低处江岸的耕地土运移到175米以上,试图保留种植榨菜最好的土壤条件,但工程量太大,拉了几车土,最后不了了之。

我考察时,榨菜收获季节刚过去不久,江面以上大片坡地的土壤都裸露了出来,还有一些菜叶残留在地里。由于是主产区,珍溪、百胜等乡镇都有当地人开办的榨菜加工厂,规模也很可观。另外每年都有许多外地客商前来收购鲜菜。现在当地村民仍然会用传统方法自制榨菜供自家食用,也会少量卖给客人,村民称自制的榨菜比厂里加工的好吃。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村民告诉我,这些土地很快就不能种榨菜了,因为政府正在推行三峡库区“金果林工程”,要求所有耕地都必须种荔枝树,每亩给两百元的补贴。村民充满忧虑的说,这里的耕地传统上是每年一季榨菜一季玉米,仅榨菜一季每亩至少可收入一两千元。荔枝树种下后几年才能结果,而且现在到处都种会不会滥市?荔枝不象柑桔那样耐存,短期卖不掉就会烂掉。这不禁使我想起了盛行“浮夸风”、“强迫命令”的“大跃进”时代,现在强制一律地要用榨菜的最佳适生地去改种荔枝,真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流经重庆的长江,曾经是奔腾激荡的“千里川江”,它象征着旺盛的活力与顽强的生命。而现在静如止水的景象,表明它和它所哺育的儿女正在经历巨大的转折与蜕变。无论祸福,我只期望这块土地的生命活力能够如往常那样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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